Liebestod

风之古道的一生旅人

假如人生是一本书的话,她该怎样看待公主出现的书页呢?

公主轻柔又暴力地掺杂在她的故事中,胡搅蛮缠着趟过她的人生。

这些故事里——轻薄的爱意,深沉的恨意,易碎的友谊,无尽的悔意。

故事堆积又堆积,配角更替又更替,惟有主角不变。
过去的故事或许能一把成灰,然而灰烬叠灰烬,这本书的下续依旧这样——永无终止。

烟比月光更沉重些。
月光比烟更飘忽些。

那我就直接说了,我真的很讨厌油撒,希望关注/喜欢她的美少女不要出现在我面前。
反正吃粮谁都一样,少我一个真的没什么。

年底的cp大概会在被哥的鞭策下搞本姐弟小说本,《待宵》《Lightning》都会收录进去,《Petrichor》看情况吧😣

咕咕咕。

相当羡慕有时间画画的美少女们……orz

可能有段时间不会出现了😞

修正了一下重投x
之前的删掉了👋

织田姐弟大概是我精力花费得最多的cp了……从日服明治维新到现在,相当热情时候fo了一堆日推太太每天找粮到现在注销推特谁都不看,从最开始的一个人玩到后来和美少女图文双开。朋友来来去去,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。
一切只是回归原点而已,也没什么好伤感的。
虽然会折损热情和动力,但只要仍旧喜欢的话,就算一个人也可以。

Petrichor

✨食用指南✨

•CP为织田姐弟(织田信长x织田信胜)❗️
•大概能算得上妖怪x普通人类的趴……帝都圣杯奇谭前写的东西,可能会让人不适,抱歉。❗️
•单箭头要素有(信长→信胜)❗️
•全文1.3w字,ooc预警❗️❗️

——

经历几世的感情称之为鬼。

这是发生在暑假的事情。

对七岁的织田信长来说,“无聊”与“暑假”本是并不相干的两个词,奈何乡下的生活实在苦闷,过早就让她体验到两个词之间紧密的相关性。

小信长理想的暑假如果不能和别的孩子一样结伴出游、与双亲外出旅行,那至少也希望在家中玩整个月的游戏。然而父母忙于工作,无闲照顾她整个假期,一合计,干脆将刚放假的她送回乡下的外婆家。

刚到乡下时她是极欢喜的,上山爬树下河摸鱼,不到两天就把镇上闯了个遍。新奇感来得快去得也快,一周还没过去,信长就陷入新鲜期后的倦怠期。

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?信长百无聊赖地把作业本摊在桌上,把风扇搬到一旁,啃着冰棍躺在榻榻米上。有知了掉到了中庭,声嘶力竭嚎得刺耳,信长咬着木棍昏昏欲睡,整幅懒散样。

外婆切好西瓜撒上盐,送到孙女身旁。看不惯孙女无聊到要融化的模样,向她提议可以往祭典玩一趟。

听到祭典两字信长脸上就放起光,然而一听说祭典下周才举行,立刻把额头往榻榻米上撞。外婆也不拦她,自顾自挑了块好瓜就出了门,在镇上转了两躺,带回件白底水纹暖黄椿的浴衣。

小信长一眼就喜欢得不行,抱着浴衣蹦蹦跳跳,连道谢都险些忘说。孩童对珍视的东西总是格外照顾,女孩连睡觉都不忘把浴衣放到被褥旁,她看着波纹中的椿,椿花的颜色在深夜也依旧显眼。如今无趣啊、枯燥啊早就失掉影,信长满心只有下周的活动。

镇上惯例举办的祭典今年也照常举行,只是到了当天,答应陪她逛庙会的外婆一早便因事出门。换好浴衣的小信长等到黄昏也瞅不见外婆归家的影,期待眼看就快见底,怒气也跟着相对应地升上去。信长一跺脚,干脆往提包里塞些自己的私房钱,踩着木履便就往镇上赶。

虽是小镇难得热闹的活动,然而除却表演的差异,祭典都是大同小异的东西。信长嚼着章鱼烧蹲在塑料作底的水池旁捞金鱼,捞坏两个纸底也一无所获。看着这孤身一人的小姑娘一脸不满地鼓着腮,金鱼摊位旁的大叔不忍心,干脆塞了两个苹果糖在她手里。

得到糖的信长消了气,又从金鱼池老板那儿得到个水汽球。她把战利品都抓在手里,继续开开心心地蹦来跳去。场地不大,一会儿就走到头。她看着灯光未及的远方星光点点,鬼使神差地,抓上个纸糊灯笼就往家走。

七岁的小信长体型虽比同龄人小一圈,却自诩胆子比成年人肥上三圈。她故意避开大人惯走的大道,走上鲜有人迹的小道。

路途的前一半还隐有人声,信长放着胆子继续往前走,结果灯光消匿在天际后不久,人声也从夜色中散尽。

信长手中的灯笼摇摇晃晃,心也跟着仅有的光动荡不停。个小胆也小的信长走在只剩虫声的小道上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惊得一跳。

路旁隐约立着几个地藏菩萨石像,她瞅着石像的脸刚想把心放下,却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差点喊出声。

“姐姐?”

灯光照到的边缘处,有谁站在那里。

“嘛、嘛嘛玩意儿。”

信长一哆嗦,把几乎遗忘的方言都说口,话尾还带着颤音的声音明显透着胆怯。小信长胆子不大,自尊心倒挺强,一想觉得不能太失面子,干脆走上前几步,把对方抓进光源的可照射范围内。

对方明显是大于信长的少年,估摸在十五、十六岁的模样。要不是他发顶直立的毛茸耳朵过于惹眼,光看他那清瘦的脸,就与普通人无异。

少年有着与她相同的榴红眼,发色稍淡些,如果不细看,完全就是少女的翻盘模样。

一句“你是谁”刚冒到喉间,就看到对方坚挺的毛绒尖耳扑腾两下,确定这是真物而并非玩具的信长眨眨眼,吐出来的话完全变了味。

“你是嘛、嘛玩意儿。”

七岁小信长的语言系统仍有较大的进步空间。

被信长揪着衣襟的对方也吓了一跳,长着尖耳的脑袋向着四处胡乱看两圈,又满脸畏怯地把眼光拖回来,定定望向身前的信长。

“姐姐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
织田信长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,但直觉告诉她这时候示弱就是给敌人送枪,谁强谁能上天。

这么想她便不怕眼前的尖耳朵,干脆满脸不耐烦地抱起手,“去去去,谁是你姐姐。”

对方听到她的拒绝也不气馁,反倒因为她的回应显得开心不已,急忙又嚎了声姐姐。

……这尖耳朵莫不是个傻子。从小被教导要关爱动物的小信长顿时起了同情心,突然想投喂起眼前的少年。

他是狐狸还是狸猫?信长在身上扒拉个遍,才想起唯一有咸味的章鱼烧早在金鱼池边吃得干净。后悔着没有买上两块油豆腐带在身上,信长皱着眉,把没有啃过的苹果糖递过去,还不忘叮嘱一句:“诶,吃完糖记得刷牙。”

等等,动物知道牙刷怎么用吗?才说完那句话,信长忍不住地想笑,身边的尖耳朵笑点比比她低得多,手掌蒙住嘴唇,噗嗤笑出声。

被抢先一步的信长有种被抢了台词的感觉,笑意里混入怒意,强硬地把糖往他手里塞进去。

尖耳朵把糖果紧握在手心,橘黄色的光暧昧地照在他身上,温柔脸庞上满是笑意,看起来的确与人类少年无异。

收了东西自然得有些表示,于人或者于神都是相同道理。尖耳朵把脑袋对着她一低,郑重其事地道谢,末尾也添上一句“我会照着姐姐说的刷牙”。

这不是能沟通吗。小信长摆着手说不用客气,本还想多说两句。不料夜风一吹,尖耳朵的长发黏到他手中的糖果上,少年惊得手一抖,更多头发黏了上去。

——这尖耳朵就是个傻子。

小信长只得无奈牺牲一条水汽球的性命,把气球中的水全都浇尽,这才把与苹果糖陷入战役的尖耳朵营救出来。
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
确定笨手笨脚的少年肯定不是神明,信长说出的话也变得毫不客气。

“什么东西……我就是我而已?”

尖耳朵肯定没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,给出的回应很有哲学的空灵。

“谁和你说那些,”小信长叉着腰,转念一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也是徒劳,干脆换个话题,“我是说…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
“因为我在等姐姐你。”

对牛弹琴,不对、对狸弹琴。信长年纪虽小,却也懂得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对动物的投食到位就可以,不需要有太多感情。信长放弃和尖耳朵的对话,拾掇好散落一地的气球碎片,继续提着灯笼往前走。

尖耳朵自觉惹得女孩不开心,没有再多说什么,自顾自跟在信长身后走。

他在跟着我?信长把余光往回望,看见少年跟在后头,距离不远也不近,身体大部分都隐在烛光的暗边处。

他既然不是神明,那不就是妖怪?

灯笼中烛光摇曳,看起来随时要熄灭。信长难得平静下的心又动荡起来,一心祈求着微弱的光能在风中撑下去。

糟糕,身上有油豆腐该多好,尝过油豆腐的狐狸肯定会觉得豆腐比人类美味得多。但不对,万一他是狸猫怎么办?

小信长忧心忡忡地在前走着,一边提防着后头的尖耳朵一边满脑子胡思乱想。

“那么,到这里就足够了。”少年突然出声,惊得小信长险些松脱掉手中的灯。

她重新提好灯笼,转回身看向身后的尖耳朵。

“什么?”小信长问。

少年已经停下脚步,攥着融化大半的苹果糖,歪着脑袋望向她。

还好,他应该是吃过油豆腐的。尖耳朵一双眼虽直勾勾看着她,却没有打量食物的神情。

看她矗立在夜色中思索着什么的模样,少年清清嗓子,又说了一遍,“到这里就足够了。”

他在说什么?小信长揪着衣袖,把布料用力在手心揉过一阵,再一回身,理解了尖耳朵的话。

小路已到尽头,住家的灯光斜斜从边缘渗出,不远处,人的对话声嘈杂而过。

这尖耳朵是在送她。信长再往他看去,少年举着苹果糖,朝着她晃晃,算作告别。

小信长也举起手,挥舞着手臂与他道别。

“再见。”

也不知对方能否听见,信长抓紧灯就往光亮处奔。

到家时已近深夜,信长推开门,只见桌上摆满各种登山用具。

桌旁的外婆正在换衣,布满皱纹的脸用力皱成团。她转眼看到门口的小信长,直接从家中窜出来把女孩用力往怀里推。

信长在外婆怀中挨了阵揉,待外婆情绪平复下来,又在赶来的外公那儿挨了顿骂。从外公的责怪声中,信长才知道家中的架势全都缘于她迟迟不归,又没在大路上找到人,家中人正准备抄上工具进山找人。

你上哪儿去了?外婆给只穿着浴衣的信长披上外套,把女孩小小的手捏进手中,摩挲着指尖安慰。

我……我走了小路。信长盯着袖口处糖水的痕迹,嚅嗫着考虑该不该尖耳朵的事供出来。

“哎呀,那你一定遇上狐狸了吧。”

女孩有种被点破心事的恐惧,把满脸惊讶都浮在脸上。外婆一瞅信长的表情,小声笑着把她手心捏得更紧:只要走上那条小路,十有八九会遇到它。

“唔,原来那是狐狸啊……”

狐狸胆小又黏人,很可爱吧。外婆把手心放在信长头顶,温柔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。

她又想起少年毛绒绒的耳尖,还有被她抓住衣襟时的窘迫表情、朝她告别时的温和笑眼,全都一并出现。

女孩把指尖按在糖水处,汗液和糖混在一起,袖口被摁出一片黄渍。她看着那片污迹,点点头,答道:嗯,很可爱。

既然外婆都这么说,那尖耳狐狸应该是无害系的妖怪。信长洗过澡换上睡衣,钻进被子卷成团。祭典的热浪已经被夏夜冲淡,女孩的兴奋劲却像线上的风筝,随着夜风越飞越高。

那只尖耳朵有听她话好好刷牙吗,他沾着水滴的发尾还有糖浆残留吗,这样的夜里,他一个人会害怕吗。

……天亮后再带着油豆腐去找他吧。

少年的模样又一点点映出,小信长的思绪与线香细烟一同打着圈冒出窗。尖耳狐狸的模样没维持多久,睡意就悄悄攥住筝线,风筝在月光中挣扎两下,最终被甩进云层组成的梦乡。

第二天信长在清晨鸟鸣中睁开眼,起身打着哈欠走出房间。站在盥洗台前的她刚把漱口水含进口中,楼下就传来父母熟悉的声音,一惊,把漱口水全咽下去。

她踢着拖鞋吧嗒吧嗒跑下楼,猛地扑进母亲怀里,母亲身上沾满晨露,嗅起来全是凉意。

父母当初嫌她添麻烦,执意将女孩扔下乡,待她一走,便疯狂铲除起工作。山堆似的工作刚拍平,就动身接她回家。

不知不觉信长已在乡下待过半个月。

女孩子行李少,收拾起来快,不一会儿小信长就背着包坐进车里。车子开动,她看着窗外树影倒退。绿荫下偶然闪过嫩黄花朵,浴衣袖口的糖渍便浮上眼,模模糊糊地,少年的脸也一同出现。

她已要离去,油豆腐已不可能送到他手里。

“再见。”小信长轻声念着,也不知说给谁听。

信长跟着父母回到城中,终于实现她心中的理想暑假。那只尖耳狐狸的模样,慢慢被时间的细砂所埋葬。

七岁的小信长没多久就忘了他,八岁的小信长也不记得他,九岁的小信长被城中的暑热蒸得半熟,又跑回乡下避难。

树上的果子已经尝过一遍,河里的鱼看见她就游散,乡下除却凉爽,还是和以前一样易倦。

信长提着凉鞋在河边走,河底鱼鳞片片,被河水冲着往前漂,河面波光粼粼,分不清是阳光的反射还是鳞片的颜色。

稻田被黄昏抹呈淡金,晚风吹来,稻草一阵阵摇摆,远望着像有狐狸隐在其中,正弓着身子向前跑。

两年前夏夜的回忆随热气而来,小信长又回想起少年毛茸茸的尖耳朵,还有与她相似的榴色红眼。只是他的样子浸在灯与夜的中间,浮浮沉沉的,看不真切。

这不是那只会吃糖的傻狐狸……对了,这里还有那只傻狐狸!信长一激动,差点把凉鞋丢下河。

火烧云的橘红中渗出群青色,今日已不剩多少时间。思量着油豆腐已经卖光,不如明日再去找他,信长一路踢着石子回了家。

人一旦对何物有兴趣,情绪就易高涨。

隔日信长一起床就往豆腐店跑,兴冲冲跑到门店前却发现卷门紧闭。女孩四下打量一番没见到闭店说明,才自觉是时间过早,豆腐店尚不到开业时间。

还好镇上的荞麦店总是开得最早,豆腐店捞不到油豆腐,也可在荞麦店要一份。打定主意,小信长就把进攻目标换了对象。

荞麦店离得不远,不一会儿就出现在眼前。信长冲进店,不料进门就看到宣传展牌上大写加粗的“咖喱南蛮”四个字,脑子一热,掉进荞麦店的推销陷阱。

把一碗咖喱吃干抹净,小信长才想起此行目的。她打着嗝翻开菜单,却发现餐品菜单中根本没有“油豆腐”的单点选项,倒是荞麦种类多得吓人:“月见荞麦”、“盛荞麦”、“笊荞麦”……菜单越往后菜名越是难懂。好不容易看到与油豆腐有关的荞麦面,却分不清“狐荞麦”和“狸荞麦”到底有什么区别。

……荞麦意外很厉害呐,女孩莫名有了敬意。她原想进屋就大喊“把店里的油豆腐都交出来!”,没想到不仅是被南蛮咖喱蛊惑,如今更是沦落到连菜单都看不明白。信长咂咂嘴,决心放弃比起买东西更像砸店的点菜宣言,犹豫再三,叫来店员打算请教一番。

店员一听她要点“狐”和“狸”,连忙表示店中的“狐”正巧用完,不如来份“狸”。小信长估摸着两者差距应该不算大,点点头单要了份配菜。店员记下菜单,转头往店内喊句“扬玉”,又继续招呼起其他食客。①

信长坐在那里,本就“狐”与“狸”傻傻分不清,如今加了“扬玉”,更是混乱懵懂。

只要能找到那条尖耳肥鱼,鱼饵本质为何根本没有关系!信长安慰着自己,拽起食品袋往两年前经过的小路走去。

小镇的日子过得和平,时间流逝得缓慢,镇上基本没变什么东西,小路还是同以前一个模样。信长从路的岔口跑到尽头,又从尽头往返回来,连着跑了三四遍什么也没见。

阳光已近正午,那尖耳朵狐狸却迟迟不露面,小信长被太阳晒出一身汗,脑袋因为跑得急有些发懵。她将身子支在一旁的树上,聒噪的蝉鸣一下就止住声。

夏天和这狐狸一样难伺候。女孩边将沾上汗水的衣领拉扯两下,边气鼓鼓地解开食品袋。

将撕口内的食物倒入口中,尝到的并非预想的油豆腐,而是油渣末样的食物。

原来“狸”是这种东西,信长忍着油腻将它吞下去。粘稠的液体流经咽喉的感觉并不好受,女孩表达不满似的用力拍拍树干,又靠在树上叹起气:这样难怪叫不出那家伙啊……

那家伙、那家伙,真该让他吃光才对。

信长边百无聊赖地戳着树叶,边念叨着该如何整治尖耳狐狸。暑热正一点点从脚底蔓上身子,直叫人心烦意乱,小信长一把将叶子握在手里:……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?

啊,女孩才想起,自己根本没有问起过少年的名字。

第二日的信长学乖些,故意挑在豆腐店的营业时间才去光临。女孩从店家那儿小心翼翼接过装着油豆腐的小食袋,出门便撒腿往小路冲去。

几乎与昨天相同的场景,小信长从这头跑向那头,动作快得差点将小食袋甩脱手。直到她满身是汗地倒进草丛,也没看到尖耳狐狸的毛茸耳朵。

“——难道找只傻狐狸都得电话预约吗!”

信长向着树杈间漏出的天空大喊出声,再恶狠狠地,一脚将凉鞋踢飞出去。

钓不到鱼的鱼饵留着也没意义,但浪费又有奢侈嫌疑。找不到尖耳狐狸,豆腐只能全都喂进自己嘴里。

连续吃过一周油豆腐,小信长终于放弃。

假期作业写了一半便再无兴趣,天气热得连蜡笔划出的笔触都粘稠不已。信长将西瓜籽吐在手心,哭兮兮地表示想吃刨冰。

外婆已经看惯孙女的这副德行,抬起杯抿起凉茶,“既然这样还不如去祭典,那儿的冰点美味些。”

“祭典?”女孩在榻榻米上翻过身,打起哈欠:“总觉得听起来很耳熟的感觉……”

外婆这才觉得孙女的日子过得未免太悠闲,不免语带责备戳起她的脸:怎么这么轻易就忘记,去年、不对,前年你去祭典迟迟不归,可把你外公吓得不轻。

女孩并未应声,只是点着头表示自己还在线,外婆将凉茶喝尽,发现孙女已闭上眼。

夏风穿堂而过,吹进小信长的梦中就全变食物的热气,满目的小吃摊外、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,独身一人的少年站在那里。

——油豆腐引诱不出的尖耳狐狸,难保不被祭典的热闹所吸引。

信长模糊不清地想着,意识彻底跌落进梦境。

有过之前的教训,外婆不敢再让她一人往祭典去。信长只得乖乖牵着外婆的手,在祭典场地上慢悠悠地逛。两人走过一个又一个零食摊,嘴馋满级的小信长总算如愿以偿,即便食品袋早就提满手,还是嚷嚷着要再买一些。

逛到终末,女孩念着要买个手提灯笼做纪念,外婆敌她不过,还是将灯买下。婆孙两人提满战利品,与来时一般慢腾腾走回去。

确认家人都熟睡,今日就到了宣告好孩子模式结束的时间。坏孩子信麻溜地从被窝中爬出来,摸黑换好衣物,提着灯轻声轻脚跑出家门。直到自家房屋的影子隐入黑暗,她才小心翼翼点燃灯芯。

时间已稍迟,但仍有前去的价值。提灯摇摇晃晃昏暗不明,前路也磕磕绊绊凹凸不平。但信长先前早将路线走得熟,即便深夜也毫无惧意。

——想见他。

想见、想见谁?脚边的石头被踢远,女孩握着的提杆有些打滑。她捏着杆身,并未发现手心因紧张而沁汗。

不,不不。信长边走边摇头,她只是缺乏乐趣罢了——对,缺乏乐趣。在枯燥无趣的乡间生活之中,他只是稍微特别那么一些。

她此行并不是为见他,仅仅想问些问题而已:他的名字,白天他在哪里,“狐”和“狸”哪个比较合他胃口,他毛茸茸的耳朵会不会长虱子……问题愈想愈古怪,像刚开盖的啤酒瓶,咕噜咕噜响着往上升。

问题组成的泡沫蔓到瓶颈,随时会喷发一地,女孩越走越急:只要见到那傻狐狸,绝对要问到他跪地求饶。

当灯的光晕真的打到少年身上时,倒是她先说不出话。

尖耳朵对女孩的到来并不显意外,偏着脑袋看着她,红眼的边缘反着光,有种落雪泥的模样。

时隔两年,他和这小镇一样丝毫未变。女孩这么想着便大起胆,将空着的手搭上腰,忽地挺起胸:诶,你……

话到一半就卡住,她想问的太多,一时全哽住喉。但气势都起了头,就像蛇露出尖牙,都没有撤回去的道理。信长干脆把背挺得更直,问题在脑内胡乱跑过一遍,终于抓住其中一个:你叫什么啊。

话是说出口,内容却耿直到几近愚笨。少年直愣看着她,似乎被吓一跳。

沉默让蝉的鸣叫更显得刺耳,一声接一声,叫得她手心全是汗。

不如就此把灯砸向他,烧得让他忘记自己来过。信长突然懊悔起来,差点将提杆握断。

尖耳狐狸并未发现自己差点成为灭口对象,依旧望着她,很快就出声:Nobukatsu。

尾音拖得长,却收得圆滑,杳杳融进夜里。

信长提着的灯火微微一抖,火苗跳跃两下,又恢复直立模样。

真像呀。她把读音念过几遍,越发觉得对方的名字和自己的相像。

小信长还不会写太多复杂汉字,“nobu”还可以自己一样写成“信”,那“katsu”又该怎么写呢?

似乎是训读,属于那两个读音的字笔划繁杂,隐约还识得几笔,左边是个“月”,右边、右边……②

到底是哪个字呢?

女孩还小,仍是会把想法写在脸上的年纪。少年望着她一半身子被灯光笼罩,一半沾着月光,满脸陷入思考漩涡的窘迫神情。

信长注意到他的目光,不服输地抬起头,正巧看到对方抖着毛茸尖耳,把眼角都笑弯的模样。

信长十一岁时头次和朋友去家庭餐厅,朋友早来过多次,进店就轻车熟路点了胜丼。“Katsu-don”念出来,信长喝下的冰水误入气道,呛得咳嗽。

少女轻拍着前胸,从朋友手中接过菜单。

Katsu-don……Katsu-don……

菜单翻过页,“Katsu-don”就在边角,信长盯着照片上煎得金黄的炸猪排,嗤地笑出声:“原来是这种东西。”

在等待饭菜上桌的间隙,少女用指尖蘸上水,将“Katsu-don”的汉字写在桌上。

“胜”写得大,“丼”显得小许多。空调的风呼呼地吹,后者不一会儿就消掉踪影,只剩前者坚固地留在桌上,一笔一划的,明晰非常。

天气热得紧,才洗过澡就冒出汗。信长长发湿漉漉挂在身上,站在盥洗台前边拧着头发边叼起牙刷,抬起头,镜子蒙着雾气,反射出的东西都变得暧昧不清。

少女突然想起白日在餐桌上划下的字样,心血来潮地,再次将手指按上镜面。

既然“Katsu”写成这样,那“Nobukatsu”就应该是——

“信胜。”她把结果念出声。

是这个没错吧。少女划起笔划,尖耳狐狸的名字随即明晃晃出现在镜面上。信长看着它,指腹仍按在最后一划上,笔划末端粘着水汽,水汽凝成水滴,悄无声息地流下。

信长手腕一转,将自己名字也写上。“信长”和“信胜”并排放在一起,看起来愈发相像。

……难道他真是我弟弟?

少女盯着镜子,突然考虑起来:相似的读音和相似的汉字,相同的瞳色和相仿的容貌……直到浴室外传来母亲的催促,信长才从思考中回过神。

一回头,镜子上的两个名字挨得近,笔划的水滴连在一起,字体已经融成团,只能勉强看出原型。

信长把手掌覆上去,猛地将两个名字都擦掉:可拉倒吧,我哪来这么大只的弟弟!

深夜时她将自己埋进被中,摊开手掌闭着眼,将少年的名字在手心再写一遍。

名是最短的咒,她知道自己从他身上抓到一条隐形绳索,绳子的触感像指尖在掌心划过的感觉。

微痒的,酥麻的,令人雀跃的。

这是带有私密性的快乐,与坦率告诉她名字的少年不同,九岁那年的小信长并没有将自己名字告诉对方。

是担心两人名字太过相似,而让对方更加紧抓“姐姐”的称呼不放吗?少女回忆起来,她只记得少年说完名字,不等他询问,自己便抖着声告诉对方:“Nobukatsu?你叫我姐姐就好。”

结果还是成为这副局面。

何时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比较好呢。信长将软被扒拉两下,把脸埋进其中,呼地叹口气。

无形的绳索似乎把她也缠住。

五月的残末是信长十二岁的生日,母亲让她邀上交好的朋友,在家热热闹闹举办聚会。都是半大的孩子,吃得起劲,闹得也厉害,精力消耗过快,傍晚过后就全都昏昏欲睡起来。父亲一看时间不早,决定开车将成窝的孩子们送回,母亲点点头,转身走回厨房收拾宴会残局。

她人缘好,父亲将孩子们塞进去,把这沙丁鱼罐头开过两三趟,仍有人没能送回去。信长和仅剩的男生站在门外站台处,大门敞开着,五月的风已有六月的暑气。

信长忽然想起母亲说她出生时虽是残月,月牙却别样光亮,只斜挂在山尖都能照亮一片天。

少女望着夜空,远方的月亮隐在云下,苟延残喘漏出些光,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映衬下,光微弱且难堪。

信长觉得它从未如此深黑过,莫名有些哀伤。

少女身边的人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心思,眼角暼过她两下,悄悄按住属于自己的心事。

两人都在心底埋着东西,只是一个的苗即将度冬,冻得打颤,一个的正赶上春,等不及破土发芽。

他等不住了,先一步把枝桠伸向她。男生轻声唤她,声音像夜风穿过大门,用力挤进屋内,拘谨又暧昧。

少女沉浸在感伤中,心不在身上,回应只得低下去:嗯。

他得到回应,盲目的喜悦让他忽略对方漫不经心的语气。喜悦使他继续把树枝伸过去,这枝连树杈都是青涩的,还不到结出腻人话语的年纪。只能悄声攀到她肩头,小心地开出花:今晚的月亮真美。

朦胧又清淡,还不至于露骨。他说出心事,大松口气,喜悦冲过脑,有种新生般的快感。

信长听到他的话,只把脑袋又向那残破的月亮看几眼,把脸转回去,答道:“你怕是瞎吧。”

织田信长什么都好,只是某些地方像蝉的若虫,现在还在厚土下磨着漫长的安眠期。

她还不到破土的年纪,直到父亲接走男生,信长也不明白男生为何突然失声痛哭。

她把这事说给信胜听。嗯,信胜。

先前的少女也这么叫她,只是吐出发音却猜不到字体。发音站在汉字前,总有种不知叫谁的感觉。如今她认出全名,叫他时竟有种新奇。

信胜听得开心,到末尾时甚至笑出声。信长后知后觉这事中肯定有仅她不懂的笑料,一番绞尽脑汁也猜不出,干脆赌气。

少女一生气信胜便不笑,他会俯下身子凑近她,温声细语地哄她。

信长平日总是自满又骄奢——她的确有那份资格,只是并非人人能忍受,也闹过不少额外事。一来二去,少女也学会把尖刺适当隐藏。

只是在他面前还是忍不住,依旧露出本来模样。像折成尖刀的白纸,戳到他身上便摊开。她戳得他痛,是因把自己的所有都暴露在他面前。

她不说破,他也不去点穿,两人仍是朋友。

——只在祭典当夜见面的朋友。

信胜当自己是朋友吗?

信长自认两人是相处不错的好朋友,信胜待她温柔,她也常给少年提来大袋油豆腐。

只是相聚时间稍纵即逝,不知不觉夜就深。信胜总在话题结束后送她归家,一如初见时的模样。

连送到即止的地点都一样,他伴少女走到尽头,再一挥手,就当告别。

等天一亮,又是来年再相见。

信长又长两岁,已吃腻祭典上的零嘴,懵懵懂懂地,到了会关注祭典表演的年岁。

这几年青年少壮都往外流,只剩些迟暮老人伴着山树,老人的皮肤黢黑发皱,站在树边一看,险些分不清孰是孰非。

但人只要活着,就仍有生气。祭典的气氛萧条下去,并未十分显眼。该有的节目还是照上无误,信长站在一群人之间,挨着挤着看节目。

她离得太久来得太少,方言全失掉原意,语言糊成一团,散发出碳烤的焦味。

她把这炭从眼里吞入口中,费劲地嚼。这里偏僻得狭促,艰涩难懂的方言和褪色的舞台装更为此地的荒凉添分,音乐倒有些意思,年代愈久愈有种醇厚味。

信长嚼过半天,眼睑都不耐烦,拖拖沓沓阖下一半,催促她赶快脱出火炭盆。少女转身欲走,余光正巧瞥见舞台角落的戴着狐面的演员。

狐狸?信长又站回原位,重新咀嚼硬炭。

狐面的人着身轻薄白服,束着发,分不清男女。另一头也出现相同的狐面,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,吐出的话宛如咒语。

她艰难地听,用力地看。台上的两人说过一阵,挥舞起衣袖跳起舞,似乎是祭舞,又或者是些其他东西。舞姿飒爽,看起来倒赏心悦目。

其中一名狐面跳往西边,另一名跳往东边,两个人越跳越远,直直将对方抛到身后。

最终西边的狐面跳到舞台边际,突兀地倒地。简陋的幕布从舞台穿过,躺倒在地的狐面失掉影,只剩东边的狐面站在舞台边际,依旧忘我地继续着舞蹈,浑然不知身后的人已失去身影。

待狐面停下身子望向西边,茫然失措的样子即便隔着面具也显眼可见。

狐面恍惚的模样隐隐约约和另一个人所重叠,那人没戴狐面,和自己一样红瞳黑发,只是脑袋上多对耳朵,毛绒毛绒,扑腾扑腾。

——这是信胜的故事。

她虽大半看不懂,但剧本已到这,再如何含糊也看得出这件事。

——时至今日,他还在等,顽固不化得像块坚石,甚至愚笨到认错人。

少女心底有东西猛烈地抖动,她慌慌张张地推开人群,往小路跑去。

信胜就在这里,就在小路上,孑然一身也依旧在守望。

他还在等。

每想过一次,就似乎听到有何物炸裂的声音。

镇上有不少路被翻新,唯独这条迟迟没有动静。木履踩上去容易打滑,一旁弹跳起来的石子打得她生疼。灯笼照亮的路视野有限,她仍不顾一切地往前跑。

直到少年出现在她面前,信长才停下脚步,几乎脱力。

少年看到她这副模样,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,尖耳搭下去,紧紧贴在脑袋上。

蠢货!你等的人已经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了!少女多想朝着他放声大喊。却不能。

她仍当他是朋友,点破这种事教人如何说出口。她还怕,如果将这件事说出口,会不会就此丧失朋友的资格?

少女有预感,要是说出这件事,她将会就此失去他。

这是仅信长知道的事,就像他的名字也仅有她知道。少女把绳索打起结,想把他锁住。

这是她打小就认识的朋友,她在这里唯一的慰籍,她一年一会的朋友——欺瞒信胜是不对,但伤害他也并非是好事。

她打定主意,决定将此事绑上封口胶,全都关进深牢暗狱。

那该如何解释她现在的狼狈样子呢,信长往身上摸过一通,没找到“狐”,甚至连“狸”也没有。章鱼烧、巧克力香蕉、苹果糖……她吃腻的东西,竟一个都没带在身上。

还好寻到深处,还是艰难地摸出某物。她将它掏出来,执拗地让它见光。

是前刻在浴衣摊附近买的口红纸,塑封膜的包装盒上印着简笔画的女人的脸,女人闭着眼,肤色洁白,柔弱无力,惹人爱怜的可爱。

是了,她已达这个年纪。

“我买了这个……”信长将口红纸摊在手心,对着他伸过去,“你会用吗?”

他俩从未靠得这么近,信胜的衣领敞开着,她看得到他的锁骨。

少年掂起一片唇纸,捏起两角边,放到她微张的嘴唇间,一抿,颜色就点上去。

她抿得用力,颜色稍微超出唇边。他捏起小指,想将多余的部分抹净。

指尖碰到唇的触感有些发痒,传达到脑内却是微麻的痛。信长在十二岁的残月下埋进的心事开始发芽,若虫终于要成为成虫。

无论动物还是植物,破土都是痛的。

只是她不懂,蜕皮的蝉和伸展的枝桠破出土——嘭!

也许没那么大声,钻破土壤和抽枝散叶都是悄无声息的。她忍下,仍是不适。

信胜不懂,细心地擦着过于富余的红。信长现在就想将那小指咬住,他教她痛苦,她务必要成倍返还。

他教她痛苦,她却不忍戳破少年虚幻的梦。

于是信长仍是他的友人,信胜仍把她当姐姐。

相安无事。

相安无事?

信长回到城中,病了,病得奇怪。她开始跑遍荞麦屋,吃过“狐荞麦”“狸荞麦”“狐乌冬”“狸乌冬”……父母不常在家,少女便时常光顾。

偶尔难受得厉害,奢侈些点一份锅烧乌冬,天妇罗大虾、冬菇、鱼糕片……看不到油豆腐,或者不单有油豆腐时,病情就稳定许多。

但是一发病,还是会跑去点“狐荞麦”,面碗一上桌就大口吃,油豆腐片烫得厉害。她一咬,更疼,病得更重。

有次她突然想起什么,跑去点胜丼。猪排煎得香脆,她咬上去,一不留神咬到舌,肉的味道掺入血,有种半生不熟的嫌疑。

何物不是半生不熟最好呢,靠太近会焦,离太远会腥。

就像她和信胜的距离一样。

糟了,似乎病得更痛了。她夹着半块猪排,若无旁人地大喊出声:我再也不要见他!

夏天一过,冬天来得快,面类吃起来更暖身。信长躲进被中,嗅到自己身上有着油豆腐的味道。她吃过太多,连洗浴都无法将味道洗清,酱油砂糖的气息飘出来,甜的,咸的,苦涩的。

信长心高气傲,不认,闭上眼权当幻觉。少女一闭上眼,总是会想起和少年之间聊过的话题。

有次她揶揄那尖耳狐狸:“我真是你姐姐?我该比你大多少?”

“一岁半。”信胜倒是天真,老实地答她。

妖怪修炼真便利,还是做人最难。信长冷笑,语中带刺。

“我是说,‘姐姐’大我一岁半。”他着重地念,话中有话。

姐姐,姐姐,姐姐。他不曾叫过她名字。

是该把自己名字告诉信胜了。但冬天距离夏天却很遥远,她打早起来,窗外飘着雪。

一闪一闪的,她以为夏天永远不会来。

日子熬得慢,但总算是在过。信长好不容易从花粉过敏中喘过气,转头就患上水痘。

少女在某些地方总是奇异地慢常人半拍——别人都是在儿时就病发,她硬拖到十五岁才患病,患者常在冬春季染病,她到春末才冒出痘。

她连这种事都要比常人迟钝。

眼见肌肤上先是出先红斑,斑点放大成片,颜色褪下去,又变成丘疹,再淡下去,就变成水泡。信长不敢挠,只能认着疱疹抓心挠肺地痒。连带上次在乡下染上的病,吃不到狐荞麦,身体又痛又痒,苦不堪言。

父母安排她下乡休养,信长将自己裹得严实,戴上口罩,孤身一人坐上电车,过早地回去了。

信长回到外婆家,安心地养病。日子过得像水,清淡又无味,少女看着疱疹挨个结痂、蜕皮,她的病已近痊愈。

等痂皮掉净,没人知道她患过病——除了信长自己。

为了养病她已经“戒药”许久,吃不到狐荞麦,连油豆腐都得忌口。日子就在恍惚中度过,转眼到了五月中,天气愈发湿热起来。

外婆看孙女过得闲闷,倒也开明,邀她一起喝冷酒。当然不能多喝,外婆拿出小指那么细长的杯,一点点往里倒。

在此之前信长滴酒未沾,一杯下去就发晕,再是两杯三杯,她喝醉,趴在桌上绝望地哭。

“我想看、我想看狐狸……”

她骨子仍是倔犟的,放不下身子,连喝醉都不愿说出对方的名字。

外婆看孙女哭着嚷着要瞧狐狸,好一顿安抚才让她镇定下来,信长鼓着脸抽泣,一抖,脸颊就更饱涨起来。

外婆看得又好笑又心疼,擦过她的泪痕,答应带她去看狐狸。信长圆鼓着的脸颊泄下气,却还是抽抽搭搭。

“真的?”她不信。

“真的。”外婆拿她没辙。

好了,信长破涕为笑。

等酒劲过去,信长在被褥中清醒。酒精让脑袋发痛,单纯的痛。

少女在脑袋紧缩的痛苦中睁开眼,心慌不已。

她说了什么?少女绝望又露骨地向别人表达了心事。好在是家人,温柔地接纳她。

外婆能带她去见信胜?她才想起来外婆说过的“只要走小路就会遇上的狐狸”,信胜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。

肌肤上的痂皮已掉光,原是疱疹的地方凭空地痒。少女曾骄傲又自满,只在祭典才见他。但如今还不是夏季,她就想去见他。

她想见他。

外婆守约,如约带信长去找狐狸。去过肉食店买上两小块肉,带着她走上山头。信长对路不熟,也认得出这里并非常走的小路。

或许对方只是常在那儿出没,实际却住在这儿呢。少女依旧老实地跟着走。

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午后,两人都有些力不从心,停下脚步,用力地喘。

忽地,附近的草丛抖动记下,窜出某物。那尖嘴尖耳灰黄色的动物四望两下,朝外婆靠近。

哎呀,良子。外婆对它格外亲昵,掏出肉片朝它喂去。

看来这便是狐狸了。

又不知从哪儿跑出几只,仿佛四面八方都是狐狸。这是狐的国度,人类只是稀奇过客。

外婆热心地给信长介绍,毛色浅些的是良子,耳尖发白的是勇太,还有只四肢发黑,这只是太郎……真奇怪,狐狸居然有名字。狐分不清人,人太多了,狐又太少,只有被起名的份。

但信胜认得她,她肯定,她保证。

趁外婆转身的间隙,她对着狐狸们窃窃地喊:信胜——信胜——

那些歪头歪脑的狐狸看着少女叫唤一阵,手里却没肉片,察觉她目的并前来投喂,全都怏怏的,掉头就走。

她没找到他,或许不在?或许有事?

仍有希望。

信长去问外婆:“……这些狐狸和我当初见的不一样呢?”

外婆倒不在意,轻描淡写地回她,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呐,狐狸早就换过几代。”

“这些就是全部?”少女又问。

“你觉得哪里还有剩?”外婆笑她。

他不在这里,不在这群狐狸里。确切说,可能她遇到的“狐狸”和外婆认知里的“狐狸”根本不一样。

那他是谁?信长查过族谱,查过镇子的花名册,全都没有信胜。

谁都不知道他,少年孤单无依,一个人站在小路。

信长突然害怕起来,她知道他的名字,知道他把她错认成别人。其余呢,其余呢?

她对信胜一无所知。但转念一想,信胜是只属于她的秘密。

又到月末残月时,织田信长十六岁的生日到了。

分外沉静的日子,没有父母,没有朋友。只有寂寞和病痛如影随形,无声地祝贺她年长一岁。

少女终于吃上荞麦,温热的食物落入肠胃,病情缓解大半。食完“药品”,信长无所事事闲逛到黄昏。

麦穗还青涩,还不到狐狸在其中奔跑的时候。信长想着事,下意识就往熟路走。等她发觉,已提着提灯走在祭典时常走的小路上。

是从他身上拔出的无形绳索,在冥冥之中牵引着她。

信长从未在祭典外的日子找过他,希望他在,希望他在——啊,他在。

信胜一如既往地,仍站在原地。对于她的到来,少年并不显惊诧。

他早就知,一切都是注定。

少女还没想好开场白,倒是他先把她邀过去。少年手中捧着盒唇纸,他还要给她试。

信长乖巧地顺从了,信胜捏着两角边,置到她唇上。少女这次学得乖,温柔地抿。

她的嘴唇是颤的,信胜的手指也是颤的。

心底的蝉畅快地叫,青枝也到了时候,花开时噼啦啪啦地响,花开得艳、开得盛。痛苦消失殆尽,只剩花香甜腻。

花香?这花香甜得过头,有种白糖被碾碎的甜味。她后知后觉香味是真有,只是不知何处。

信长嗅过一阵,发觉这源头来自信胜手中的唇纸。这是椿的香味,信长意识散开,木讷地想着。

椿也能用来染唇纸?她从不知。

她只知信胜把唇纸撤回去,这次点得精细,不用再抹去多余的红。少年甚是满意,握住她的手,靠得愈近:

“姐姐——姐姐大人!”

“这季的椿开过八十二朵,去年差些,开过六十朵就结束,今年风调雨顺,会开得更多……”

信胜自顾自地,说起话来。

椿的味道不止侵入鼻腔,更是侵入脑中。

“武家总说椿不吉,你却格外喜欢椿,儿时大捧采回屋,还被父亲大人责骂过。”

她想起自己采过大捧椿放入房内,花败时残瓣落得一地,难以扫净。

“我曾听权六郎说你在城中放火,烧掉别人三车草料。我怕你挨罚,执意对母亲大人说是我做的。”

她想起自己在城内放火戏耍,归家却发现是他替她受罚。

“浓姬嫁来,我分外生气,但又无能为力。坊丸一出生,你便不再见我。”③

浓姬嫁来,总是睁着双笑眼望着自己,她从未想过他会生气。

“这里不比末森城,我在城内种过许多椿,花季一到我便日夜盼着你来。”

她不知他在末森城内种过椿,她只唤他来过清洲城。

“我死在清洲城,多可惜。马上就到花季,要是能活着,我原想邀你去一趟末森城。”

他虽看着她,却又像看着别人。褪色的前尘往事,全都从脑内涌出来。

“毕竟,为你种的椿马上就要开了。”

——她想起来,她全都想起来。

信胜确实是小她一岁半的弟弟,两人从小一同长大,他总挨她欺。

她先他一步元服,脱去幼名,成为另一个人。他紧随其后,改掉幼名,却改不掉本性。

信胜拿肥润的鱼装作大蛇引她出城,她早早识破,转身就回城;

他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联上破竹,大张旗鼓,招摇地背叛她;④

这愚稚的弟弟怎是她对手,母亲大人为他求情,她便饶过他;

接着便是殷红的椿,掺血的茶,生寒的指尖,天降霜露——

不对,“她”不是她。织田信长在这儿,在暮色四合后的小路上,唇上沾着红,脸上还有水痘没褪完的浅印。

“她”是谁?“他”又是谁?

信胜给她点上唇,病好得快,代价竟是她快要失去自己。或许她搞错了,那舞台剧中活下来的狐狸,已经找到他失去的人。

她和他多像呐,自己与他相似的容颜、仅差一字的名字,全都不过是巧合吗?

或许“她”早回来了,不过是后世。

前世不若薄烟,风吹就散。在没有回忆起所有前,她突兀地,对他动过情——

但他不要。信胜偏不要这忘却前尘的人,不惜陪伴她十余载,他要她想起。

他只要她想起。

这知她前世今生,她却对他一无所知的男人。

现在她全回忆起来,他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背叛她。

他人生的句号是她亲手划下的。刀尖沾着他的血,她尝过,温热的。

而她对他动过情,她吃油豆腐到发过喉炎。锅烧乌冬太烫,她曾疼得好几天说不出话。她跑很远去点胜丼,吃着那半生不熟的炸猪排,大声地喊:我再也不要见他!

她快分不清谁是“她”,谁又是“自己”。

把脑袋清理一遍,简要言之,“自己”想见信胜,而信胜想见“她”。单纯至极的事情。

她对他动过情,而从她身上苏醒的人面对他的感情,只觉得可笑至极。

少女快撑不住,用力推开他。

“不!”信长大喊,声音打颤,“我不是、我不是你的姐姐,我是织田信长!”

“……我知你是织田信长,从以前开始就是,到现在也是。”信胜回她,声音依旧温柔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姐姐大人。他在末尾加上称呼,依旧毕恭毕敬。

不,他不知道。

信长只觉得怕,恐惧穿透身子,直叫人抖擞。本能让她逃,远远逃离此地。

信长跑得快,把灯笼都摔在地,灯一灭,前路茫茫。她缩着身子往后望去——

咦,他不在。前刻痴缠不放的男人,竟没有追来。

她隐约有些失望,顺手将灯重新点亮。灯光重现,他又出现在她面前。

他还在!对她的逃跑没有显愠怒,仍是温和有礼。

手一抖,灯笼又灭。咦,他又不在。

再点上,灯光重照,他又在,只是距离变近些。

她搞错了,从开始就,大错特错。

信胜从不是外婆口中的狐狸,也不是舞台剧中的狐面,更干脆些,连活物都不是。

这来历不明的亡魂,真的是独属她的秘密了。

信胜从一开始,就只纠缠着她一个人。

他为何紧缠她,执念吗,痴恋吗,憎恶吗,还是说,单纯放不下呢。

她不知,她什么都不知。织田信长一面怕得想哭,一面只想冷冷地笑。

他为何表情从未变过,只因他早知她会逃。而她逃不出去——信胜从背后搂住她,不动声色地用力,搂紧。

他抓住她。

“吉法师!”他的声音传到她耳里,竟有些颤意,“我一直都……忘不掉你。”

但她不是,但她不是啊。他日夜思慕的人,肯定一早就已静悄悄、静悄悄地死去。

前世的骨化了灰,今生的魄无处安魂。

她清醒,找回自己。

“我不是!我不是吉法师!”信长猛地抹掉唇红,“我也不是你姐姐!”

——我不是你姐姐!

一句话冲出口,带着划破黑暗的冲劲和尖利。

他又不见,她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
他去了哪儿?灯笼已经摔得半破,但仍未熄灭。

其实不需灯烛,今夜虽是残月,弯月却格外光亮。少女抬头,月牙挂在山尖,照亮半边天。

和她出生时一样的夜景。

就在此刻,她切切实实地,十六岁了。

他去了哪儿?那痴缠着十五岁的她不放的男人,却在十六岁的她面前失去踪影。

还是说,是她抹掉的红唇让两人失去联系。

她一摸嘴唇,刚才擦得用力,有些破皮,隐隐地疼。

不敢细想,她失魂落魄地回家去。

她回城,不再吃胜丼,连荞麦都戒掉。

蝉活得短暂,时日一到就缩起身子,安静地死去。但蝉蜕还是在的,她心底仍是放不下,只是一些。

但,不敢再见。

此后,她再也没见过他。

——

①扬玉:制作天妇罗时油面浮上来的末渣,捞出留下后名为“扬玉”,放入清汤面上称为“狸”。

②训读(训読み):日文所用汉字的一种发音方式,只采用汉字的形和义发音,不采用汉语的音。

③坊丸:织田信胜的长子津田信澄的幼名。

④破竹:柴田胜家的雅号。

稍微改装出来的exp岳父设(
不足之处还蛮多……
嘛啊,是非もないよネ✨

悪夢のそのむこうに

类型:漫画

年代:2018

开本:A5,34P(本文30P)

分级:全年龄

状态:booth通贩已完售

参考价格:25-30rmb

作者おねこ(p站id=15872166),是给小川梦生画过封面和内插的画手oneko的第一本姐弟本。

内容为明治维新后信长会在梦中迷糊不清地梦见信胜,本人自觉梦中是让人不适的气氛,并未过多深究。

后来被看不下去的爱德蒙提醒要“小心噩梦,你应该也有自觉那是不能深追下去的东西”,但魔王美少女表示“让我害怕的东西还不存在呢☆”随即切断话题自己跑掉。

口称完全大丈夫的信长当晚随即梦见前来迎接自己的信胜……

内容简介写得相当有恐怖片的氛围,实际却是悲恋剧情(?)oneko的画一直有种既强势又色气的感觉,看得有些dokidoki结果却是刀子……咳呕!

比较推荐入手的一本,通贩已切,如果骏河屋看到还是买了吧👋

すこしのときだけ

类型:漫画

年代:2018

开本:A5,26P

分级:全年龄

状态:booth通贩中

参考价格:25-30rmb

作者わたすげ(p站id=15041206),真•有名katsunobu推,谁敢反对わたすげ我就……也不敢怎么的。

わたすげ的第一本姐弟本,保持一贯的少女漫画(自称)风格。大意是信胜为和信长享受暂时的dokidoki时光,让两个人在梦中的游乐园相见。
全本玩梗根本停不下来,仔细一看会发现背景的新选组全程一种“我受够了幕府这群傻嗨.jpg”的感觉。

缺点大概是细节处有些地方很明显地放水了,但本子性格还原、梗多、剧情有趣,也可以对细节忽略不计。

相当推荐买爆的一本,目前booth上唯一还有通贩的姐弟本了……
质量又高还有货,不买不是姐弟推!(bushi